Chapter Text
Faust·Lavina在此前的人生中从未考虑过和挚友分离之事,他以为这样的亲密关系至少还要再维系十年。
从出生起就比邻而居,熟稔起来只需要一个机缘巧合,拍打着的皮球滚到邻家院子,硬着头皮按响门铃,白发蓝眼的少年抱着球开门打招呼,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。同样的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,毕业照上找到一个便也寻到另外一个,屡屡被担忧关系太过亲密影响正常人际交往,彼此眼中,只盛满对方的倒影。
在湖面交映的波心中荡起涟漪的那颗石子,是今年春天的异常事件。黑雾骤然升起于斑马线中央,Faust被友人眼疾手快地推开,救助者自己因重心不稳跌入其中。他情急之下捡起路边的木棍暂充飞行坐骑,在空中划出一道流丽的转折,稳稳接住从天而降的幼驯染,指尖闪动的光芒将两个人团团包裹。
然而终究是来不及,Alec的一条右臂搭了进去。
送发小去医院做了简易包扎录完口供,回家推开门,魔法少女专项管理局的工作人员正坐在客厅和母亲妹妹言笑晏晏,Faust头皮发麻。经过初步资质评定,他被确认体内蕴含有作为魔力介质的强大潜质,入职一事势不可免,勉力以“希望能度过正常的高中生活”的理由延迟了被征召时间,仅作为编外人员待命。
政府鼓励民众不被年龄局限,激发自己的潜能成为魔法少女,但如今活跃在荧幕上的魔法使,没有一个年龄超过三十五岁,关于她们将来的去处,互联网上也搜索不到。
少女们要对抗的对象有日常生活中的灾难,但更多的是不知从何时起开始出现在街头的黑色生物,质地粘稠,随着时间扩散成巨大的黑雾,走入雾气中的人沾染了异界的气息,活着回来的,也免不了精神错乱或者肢体残疾。政府在街头设置形如透明玻璃罩的避难所,效仿培育植物的温室,玻璃的原材料中添加了特殊成分隔离黑雾,但更多的维护,仍是由俯瞰着这座城市的魔法少女们来进行,Faust和Alec能够平安长大,少不了她们的付出。
周末处理突发的异常事件,Faust平日里仍过着普通的高中生活,同学好奇地询问起管理局有关事宜,便挑能说的部分相告。
在大部分人眼中这都是份无可挑剔的好工作,可他心中总存着几分警惕,不信自己就这样交到好运。友人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一般,平日里最爱追根问底,对魔法少女之事却显得漠不关心。他于今年夏天顺利从学校毕业,现在已经到了履约的最后期限,和Alec分离去走自己的道路已成定局。进入机密部门工作通常意味着与先前的人际关系一刀两断,Faust正是为此事犹豫。
Faust自幼被祖父教导要抱着令他人幸福的愿望而活,成为魔法少女或许也是其中一环,他不排斥这份工作,只不过,他从小便对友人格外偏爱几分,这份若有若无的特别如同在春天播下花的种子,现在已长进他的血肉深深扎根。
在还未长到桌角高的年纪,为了协助Alec修复猫打破的花瓶,Faust下意识在指尖凝出纯白的光芒,将碎片拼合如初,两个人对着完好如初的花瓶面面相觑,Faust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浮现出宝石静静闪烁,意识到自己唤醒的这份力量究竟是什么。Alec伸手想要触摸那光芒,随后如同被灼伤般收手,Faust出于某种微妙的心态,取下魔力源泉交到他手中,他看见Alec珍视地捧着那颗宝石,就像将自己的心脏交到对方手中,心砰砰直跳。
“这就是Faust的心吗?”Alec眼睛亮亮地问他,Faust本该辩解,可他陷入一种迷乱:是的,它早就是你的东西。
Alec将宝石放回他胸口,手掌穿过胸口的感触让Faust咬紧嘴唇,仿佛以天鹅绒包裹摩擦,欢欣和折磨同时降临,Faust不知道该希望这感觉继续还是终止,他的胸口牵引着Alec的手掌不放,两个人折腾了半天,Alec才抽出手来。大人回家时只见到瓶中插着新折的月季。
临行前Faust留宿在Alec的卧室,漫不经心地打量他熟悉得好像自己出生的房间一样的地方,发现原本挂满动漫人物的四壁变得空荡荡,惊诧地问询发生了什么,Alec拨弄着他的头发,漫不经心地说:
“因为我没法爱她们中任何一位胜过你。”
“我也喜欢你……”Faust不知如何加深这告白的重量,把友人温暖的手放上自己胸口,祈祷宝石的闪光能够映照出自己的真心,Alec毫不客气地再次取出,举着它在眼前细看:“如果我把它摔到地上,Faust迄今为止的人生也会一同分崩离析吗?”
“为什么要那么做?我不知道。”诚然总部三令五申执行者要看护好自己的宝石,Faust对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并不上心,他想过能否把这石头让Alec吞下,由对魔法少女显然比自己更感兴趣的友人来做公职,结果显然是不能。
冥冥中他诘问自己:“你是否在祈祷着他给你带来的毁灭?”
童年的梦里有一个经久不息地困扰着他,梦中所见之物除了红色就只有表情冷淡的Alec,不要露出那样的表情!Faust想要告诉他,可一开口浓烟就灌入喉咙之中,呛得他说不出话来,祈祷眼神交流能传达说不出口的言语,可梦中的Alec总是教他看不清眼眉。往往惊醒后,他要好好看身边熟睡的挚友很久很久,才能缓和那份不安。
现在这个略带陌生的Alec让他又回想起那些梦,而在他恍神的期间友人已经把灵魂宝石放回他的胸口,指尖轻微停滞好似用羽毛抚弄他的心。
Alec在Faust的脸颊落一个吻,格格笑着退开,随后又抬起头,带着点凄悲的笑意:“我的感情,现在的Faust不会明白。”
“你在说什么?我很快就会回来。”Faust自信不会有他人了解自己多过Alec,可他的发小就像洇湿在白纸上的一个墨点,开始的印象清晰明了,相处的时日久了却渐渐被水晕开,在心中变得朦胧。他努力回想改变的开始,或许是Alec断臂的那天……?
想到此处他的心口就一阵发痛,Alec体贴地用掌心替他捂住缓和,好不容易恢复过来。Alec看起来无意继续和他争论,拿起棋子恹恹地说:“我知道你做这些有为我好的意思在,只是没有Faust的时间,我总情不自禁觉得寂寞……将军!”
飞行棋盘上的棋子到达了终点,Faust刚勾起几分离别愁绪就被打散,照惯例往发小头上来了一下。“好痛……这才像平时的你嘛!刚才一直皱眉头,我又不是看不见。稍微好一点了吗?”Alec笑着问,Faust恍惚之前都是他的把戏,自己被耍得团团转。他不愿把友人想得那么坏:“还行……”内心狂风骤雨:我是为了谁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?他想反驳又觉得没有必要,匆匆洗漱完把灯按灭,两个人挤在一张床睡下。
共寝时,为了防止Alec掉下床去,Faust向来睡在床的外侧,今日他蹑手蹑脚地起床,想趁Alec睡着的时候先走一步,免得分手时拉拉扯扯教人为难。有人一把扣住他的手腕,Alec用无辜的蓝眼睛盯着他:
“要一声不吭地抛下我离开吗?”
“……才没有。”Faust自知理亏,眼睛不敢看他,Alec并不揭穿,笑吟吟地说:“我就知道Faust不是那么残忍的人~”
登上专车时,Alec朝着车窗喊:“我会来到你身边的,等着我!”
车窗已经升起,Faust把它降下来,想最后再看看友人的脸,在倒影里见到自己满是泪水的脸颊停了手。汽车开出一段时间,他才去取手帕擦拭,司机注意到他在流泪,同情地劝解:“未来还长着呢。”Faust点头表示认可。
汽车开走的瞬间,他和Alec间相连的纽带被撕裂了。
入职流程走了一遍,“成为大人”的新鲜劲过去,写给Alec的邮件中逐渐找不出事物记述,只好当做工作日志一般,忠实记载每天处理灾厄的日常,发送邮件前他审慎地检查言辞,官方的网络就是这点不好,说些什么都要经过审查。
探亲假半年一度,圣诞节围坐在桌边切格雷派饼,怀念的味道和熟悉的人让Faust如释重负,平日里疲劳得到了稍微的舒缓,Alec临别前和他拥抱,指尖稍微在后颈多停留了几秒,回去后他总觉得发痒,是太过想念产生的幻觉吧?
疾驰的汽车面前冲出来一只紫猫,拉了急刹仍避让不及,电光火石一瞬斜里伸出一只少年的手,拎着猫的后颈皮向后急退,好险没有被卷入车轮之下。被把自己当成猫咪主人的汽车司机训斥一番后,Alec凭借笑脸和诚恳的道歉态度获得原谅,汽车扬长而去。身后的研究所跑出穿白大褂的男人,解释说这是实验所的样本,索要归还,Alec手中的猫四个爪子乱蹬,态度抗拒。
他意识到事态不对,仗着土生土长的优势转身拐进熟悉的小巷,几个来回甩开奇怪的人,在死胡同尽头的铁皮棚顶下蹲下大声喘气。怀中的猫轻快地一跃而下,步态优雅,在地上来回踱步几回,转眼间地上站起一个戴礼帽的男人,面容和声称是猫主人之人如出一辙。
Alec下意识后撤半步,注意到男人穿着服饰上密布着的魔术纹路,安下心来,Faust为他演示过变身魔法如何使用,眼前显然是位不折不扣的魔法少女。猫变成的男人优雅地向他鞠躬:“我要做什么来报答您?”
Alec毫不犹豫:“请您让我成为魔法少女。”
知道自己的请求过于天方夜谭,话语出口前Alec就做好心理准备,试试总比不试好,可被用悲悯的目光注视,是他始料未及。
“这是公认不可能存在的技术,不过,是我的话就能做到。告诉我,是什么让你这么做?”诱导浮士德坠入深渊的魔鬼,或许也是用这个腔调说话。
“我的友人被国家征召,我想要成为他的依靠。”Alec坦率地说。
“不必成为魔法少女,你照样可以以你的方式陪伴他。”紫发的男子温和地劝诫。
“不一样……我不希望Faust和我以外的人搭档。”Faust送的星露石吊坠一晃一晃地敲打着心脏的位置,仿佛在警醒着什么,Alec毫不在乎它的重量,话语出口时如释重负:终于说出来了,这潜藏于内心深处的黑暗,这太阳背后的阴影。
他发觉手机屏幕亮起,拿起来随便扫过一眼,果不其然是Faust的信息。Faust刚入职那几天他们天天互传简讯,就像这样就能模糊彼此的边界,可随着时间推移,触摸到的不再是同一片天空,可供聊天的内容也变得匮乏,变成了普通的生活日志分享。总是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不免叫人厌烦,知道Faust向来报喜不报忧,Alec在回复的消息里只写:太好了,请多多告诉我和你有关的事情。
他把失落和遗憾一并吞咽,熟练得像在餐桌上解决掉不喜欢的饭菜,这份感情难以消化,日积月累结下苦果:为什么陪在你身边的人不是我呢?我想要的,是永不分离的咒语。原有的关系如同摇摇欲坠的玻璃杯,摔碎只需要一个契机,而如今上天把改变的可能送到Alec的面前,就算是火炭他也没有不拿起的道理。
被如实告知成为魔法少女背后的灾难性后果,Alec仍微笑着说:
“那么就麻烦您满足我的愿望了。”
“连这样的条件都能接受,你的欲求想必是相当可怕。”名为Murr的研究员好奇地打量。
“我只是想要连那注定迎来毁灭的命运,也同和他一起承担而已。”Alec往手心呵气,感受暂时拥有的真实温度。自此以后我的心脏不再会跳动,随着魔力的使用,我会变成机器而非人类,机体运转的发热代替掉正常的体温,可就算是这样的代价,我也愿意付出灵魂交换。
天真的魔法少女用名为奉献的美德换取黑色的结局,贪心的人类主动以灵魂交换成为魔法少女的可能,Alec望着自己的右臂出神:
现在,没有什么东西可以阻挡在你我之间。
独自外出演练是每个管理局新人都要经历的过程,Faust运气不大好,黑雾生成的速度比电脑的预测快上几倍,他按下按钮向总部传递讯息发出警报,打算先行撤退,走了几步又停下脚步。这块地界紧挨着热闹的都市,只是因为地权处理的争端没有得到全面开发,黑雾的扩散不可逆转,若等专业团队赶来处理,将大规模殃及无辜。无论如何,得先将它困在这里。
他调转扫帚的方向,运用起新学到的魔力使用方法,努力地收拢四溢的雾气,开始成果可喜,Faust也不懈地输送魔力,谁料一个不察,雾气从施法的盲区泄露,要管控的范围一下子变大,他渐渐有心无力。
口鼻被黑雾阻滞,呼吸逐渐困难,视力也受影响变得模糊,在这混沌的世界里他想起Alec的笑容,从肩头不厌其烦拂过的发丝,握紧手心时的那份温暖,春天并肩走过花开的田野,脚踏在坚实的大地上,有关爱与生命的一切变得虚无缥缈。光鲜亮丽的画面远去,莫大的悲哀和寂寞袭来,濒死之际他徒劳伸出双手,无论是谁都好,请救救我!我不想死,我还有要见的人!
眼角捕捉到一个快速移动的黑点,天际有身影如同白鸽掠过,轻快地破开气态的胸腔,沾染无色的液体,落地的姿势潇洒利落,扫帚收拢如花束,这样的魔力使用方式是学院派从未教授过的,Faust死死盯住那在血泊中回头的身影,无论你是谁,你对我来说都是特别的人了。
模糊的目光聚焦于一点,清晰放大的是Alec的容颜,他不可置信,友人前来抱起他,怜爱地说:“我说过我会尽快来到你身边的。”
“发生了什么……?”询问的话语还未说完,先前的战斗中消耗体力过度,Faust心口提着的气松了下来,一下子便晕了过去,在挚友蓝眼睛中,自己倒影的注视下熟睡不醒。
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在医院的特护病房,不顾礼节地掀开氧气面罩找寻Alec的身影,急切地想要确认是梦是真,趴在他床边的友人自觉把下巴抵住Faust的手心,原本截断的右臂奇迹般变得完好无损,正好握住久别重逢挚友的另一只手:“我在。”
顾不上在场还有其他人,Faust紧紧抱住久别重逢的幼驯染:“别再离开我!”
Alec轻声答应:“我永远不再离开你。”爱怜地抱着友人的头,省略未出口的言语:“直至死神将你我分离。”
接下来的时光如梦似幻,搭档的培养本需要长时间磨合,Alec和Faust就像为彼此而生的伙伴,从小熟稔足以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晓对方心意,执行任务配合默契无间,两人如同一对双生子,同进同出,并肩而行,直到黑色的日子来临。
名为Owen的反叛者剜下警卫队长Cain的一只眼珠和自己交换,顺利通过虹膜检测闯入总控室,入侵了全城的广播和电视,早餐前准点打开电视的人们等来的不是黑雾出现地点预报,而是世界的真相——从最开始,魔法少女就是一个骗局。
驱使着魔法少女使用魔力的,的确是想要帮助他人的心。但她们所消灭的怪物,是被守护着的存在所背叛抛弃,灵魂变成黑色的自未来而来的魔法少女们——在时空旅行中扭曲了自己的形状,过去的同伴给予她们无情的死亡。
与其就这样一无所知地作为耗材在战斗中死去,因魔力消耗殆尽成为尸体,不如从这妆饰成责任的剥削中逃离,在死之前活出自己的人生。
证据逐条罗列而出,主持人本人以十分耐心讲解,管理局虽然混乱但仍保持着稳定的表象,渐渐土崩瓦解。Faust看见搭档过的同伴被遭受的信息冲击,应激地蹲在地上埋头哭泣,想要过去安抚,却发现那女孩身边弥漫出黑色雾气,Alec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轻举妄动。她变相佐证了电视直播均为事实,见到这个现身说法的活样本,执行者乱作一团。
Alec拉起Faust的手自管理局的后面逃离,熟练地掀开最近的井盖,上次他能那样快速找到Faust,靠的不只是私自安放的定位器,还有这条捷径。
地下水道里也听得到穿透性的广播,十指相扣Faust的心却变得冰凉。
若不是我,Alec就不会萌生想要成为魔法少女的想法。他本能作为普通人无知而幸福地度过一生,是我将他拉进这场世纪的骗局,断掉的右臂已经接上,我将他引入歧途的人生要怎么弥补?
深呼吸几下,Faust鼓足勇气,扭过头去看Alec的表情,惧怕见到友人梦想破碎的脸,Alec的笑容明媚如初,Faust读出自己不愿知道的内容:
“你早就知道这一切?”
“几个月之前……不然,我不会让你涉险”,Alec看起来并无悔意。
Faust追问:“你的魔力从何而来?”
“我和一只猫做了一笔交易……如果我们都能在这场灾难中活下来,我会说给你听的!”
三长一短,Alec按照先前约定的方式敲门,电动门无声地滑开,迎接访客进入后快速合拢。灶上正咕嘟嘟地煮着热红酒,看空瓶子,是超市里最便宜的打折款,加入柑橘和柠檬一并熬煮。
Alec过去来访时就喝过几次,这次也不客气取了两杯,自己一口饮尽,烫着了舌头不停地哈气。Faust凑过去给他吹凉,目光中满是关切和焦急,Alec望着他眼睛入迷,不自觉凑得更近,舌尖卷到一处,双方都始料未及的一个吻,尚未尝出其中滋味就快速分开。
Alec看见Faust眼中情绪波动不定,就像光斑转瞬明灭,心想:
我能拨动你的情绪到这地步吗?
Faust不语,在想的却是另一个问题:“Alec或许是喜欢我的?”
Murr取冰块回来时那短暂的意外接吻已经完结,脸上的红晕只当做快速奔跑的后遗症。
“总之事情就是这样……我们先讨论一下未来怎么办吧?”Alec言语间见到友人脸上流露难以抑制的强烈的憎恶之情,心生忧虑。
他从以前开始就无忧无惧,不是因为没有身为人类的感情,而是因为死亡对他来说并不可怕。有些人渴望他们的生命如同松柏般长久,Alec从小时候开始就喜欢烟花,爆裂在空中的,转瞬即逝的美丽。他想:若能在Faust眼中永久烙印我的身影,那么,哪怕生命如同烟花般绚烂易逝,我也会心满意足。你究竟是在注视着什么才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?
他回头看去,撞见镜面倒映中的另一个自己和Faust。他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“你完全没必要为那种事情愧疚……”,Alec伸出双臂,像往常一样抱紧友人,感受对方胸腔起伏的幅度,窃喜于这熟悉的动作让Faust放松戒备,未曾预料有疾风从后颈掠过,连惊呼都未曾发出就软软倒了下去。
从前他用同样的方法为Faust贴上追踪芯片,因果报应不爽。
Faust想:Alec实在太肆意妄为了。虽然这也有我不在他身边的责任,但没有问过我就私自做了这种任性的事,实在不可原谅。现在这场闹剧,也只有我来收尾。
眼前的紫发科学家饶有兴味地看着这突发事件,从Alec的讲述中Faust拼凑出线索,这个男人是Murr教授灵魂破碎后的残片之一,记忆里存储了如何人为制造魔法少女的资料,要将Alec复原,非求助他不可。
“请问您能否将他恢复原样?”
“你真的要这么做吗?”紫发的男子猫一样睁大绿眼睛,Faust条件反射想要上手去摸,伸出一半尴尬地收回右手:“有什么不妥吗?”
“支撑他右臂运作的并不是魔法少女的力量。那是我为他量身定做的义肢,固定地补充燃料方能正常运作,因此,我们时常联络。”
Murr博士叹了口气:“如果你要他不再做魔法少女,那么这手臂的残缺也会恢复如初,这大概不是你想要看到的吧?”
“那我要怎么做,才能让Alec远离这争端的中心?”
“你只能尽可能让他打消这念头,我想他只要记得你,就会渴望成为魔法少女的。我有位故友擅长记忆消除魔法,如果是他的话,或许能帮你一二。”Murr饶有兴味地提议。
“实在是非常感谢……我该交出什么做酬劳?”
祖父的教诲,母亲和妹妹的未来,曾重视的珍惜过的事物都在Faust眼前模糊成重影。为了现在熟睡在我膝盖上的那个人,我愿付出我能给予的一切。
“让我想想……不必感谢我,若是没有像Faust这样天真的孩子,我也没法得到支撑,Alec那条右臂的物质。”Murr认真地思索起来
“那是什么?”一天之间被迫接受太多颠覆性的事实教Faust感到疲累,无论什么样的真相他都愿意接受。
“死去的魔法少女留下的悲叹之种中蕴含魔力,作为新型能力驱动材料在黑市上秘密流通。即使是我,弄到那么多也废了不少力气呢!”
“我的石头给你!”Faust将手伸向胸口,Murr挥手制止他的行为:“我猜到你会这么做。但我不要一次性的货色。把你的灵魂宝石取下来,挂在他的胸前,活着的魔法少女和宝石间的联系能提供源源不断的能量。接下来的事情,就看你有多爱他了。”
“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他。如果我死去,记得让他吃掉我的石头。这么做对他有好处吗?”
“只要你活着,你的宝石就可以作为他右臂运作的保障,因此,你最好不要在他之前死掉。我想观测失去了宝石的魔法少女,凭借自己的力量,最后能战斗到什么地步,定期来向我汇报你的情况。”
“多谢……清洗记忆不会有什么副作用吧?”
“你真的很爱他……我给你反悔的机会。你知道Alec当时对我说了什么吗?他说,他是想要和友人并肩战斗才成为魔法少女的,我喜欢不为自己许愿的人,所以满足了他的心愿。现在,你还要坚持清洗他的记忆?”
“就像他觉得那是为了我好一样,这是我能找出的对Alec最好的方法,感谢您的劝诫。请取走我的灵魂宝石和Alec的记忆,不要剥夺一丝一毫我自己和他有关的回忆,要不,我没办法一个人活下去。”
“Faust真是天真残忍的孩子,不愿失去和挚友的回忆,又一意孤行地为了你那自以为是的为他好去做这种事,你确定,没有你的他会变得更幸福吗?”
“我确定。”
Alec为人所爱是再轻易不过的事情,从小到大都受到大家欢迎,仿佛聚光灯中心一般的存在,就像没有了月亮太阳照样会闪烁,我离去后,照样会有新的人出现在他的身边。Faust心想,我该为此感到幸福。
低头在Alec的额上落下一吻,他在这印记中灌输以最深的愿望倾注的守护魔法,耗尽魔力后疲惫地抱着友人走向试验舱,取出胸口的灵魂宝石与自己从前赠给Alec的星露石吊坠互换,他还记得这络子也是自己顺手给Alec打的,戴上后就没有取下来过几次。这一次,他绕线时缠得格外紧。
这是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的游戏,他已做好作为魔法少女孤独地度过余生的准备,祈祷那个再也不会记起自己的人的幸福地终老。合上舱门前Faust的动作放慢,贪恋地用目光勾勒友人的容颜。
最后,最后,再让我好好地看看你的脸!
窗外传来歇斯底里的少女尖叫声,Alec从梦中惊醒,头脑空空,回忆起自己的过去如同一片空白,身体本能地从床上跳下,跑到窗边想要查看是否有人遇险,却浓重的遮蔽天日的黑雾惊吓得退回了房间,房门旁一封从缝隙里推进来的信件,父母亲草草叙述自己已经进入政府单位承担应尽的责任,叫Alec自己多保重。
他打开电视,发现电路失灵,找出高中时出于好奇心买回来的收音机,拨弄了几下天线,扩音器里传出世界陷入混乱的报道。
这座房屋安装了完备的温室系统,Alec估量着自己暂时可以撑上几天,在这过程中找出存活下去的办法。
过去的记忆时断时续,如同原本写有字句的书页被抽出用白纸补上空缺,分量不变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肢体记忆或许能唤醒更多关于过去的事情,他拾起心爱的小提琴。灾厄来临前他在学校的乐团有一席之地,拉小提琴的技艺算得上优秀,中途终止了一段时间练习,水准有所下降,Alec困惑地想要找出原因,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何突然不再演奏。试音时他随手拉了练习的曲目,却发现那窗外的黑雾变得更为浓重,以正常人的距离相比,就像把脸贴到窗户上一般……
Alec吓了一跳,后撤两步,以为声音也是吸引怪异的要素之一,紧靠着墙根不敢轻举妄动发出声音,却发现那黑影正努力在窗户上拼凑出字句,他看得懂“她”的话语:“救救我!”
“要怎么做?”
好奇压过了警惕,他向来就是个不顾一切的性子,Alec试探着发问。
“倾听我的故事,记住我的名字,传颂我的过去。”
反正也没有别的事可做,Alec坐在窗边,专心致志听名为Bianca的魔女讲述她的故事:
在她的时代黑雾已经发展成为严重的灾厄,人们只能在灾厄的缝隙中找寻生存的方法,出于守护居住在村落中家人的愿望,她怀抱着虔诚的信仰进入了民间组织的军队,和灾厄斗争。
无论多么艰险可怕的处境她总不顾一切地战斗,探查敌情时主动请缨作为前哨,同伴为她的勇气动容。纵然在战斗过程中被干扰心神,意志顽强的她总能清醒过来,很多人在战争中死去,Bianca不是其中之一。本以为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,准备和家人团聚,迎接幸福和能够生活在阳光下的世界时,指挥官,将信任着,追随他的魔法少女们处刑了……坚定的意志敌不过信赖之人的变心,好不容易逃跑又被熟悉的同伴追上。
“或许我该早点死去,那样至少还能做个虚假的美梦。”她的语气时而留恋万分,时而咬牙切齿。
死去魔法少女们的灵魂宝石被当做道具,用于镇压黑雾,失去了灵魂的躯壳并未如普通人类一般腐朽成泥,而是化作她们讨伐的黑雾,自百年后刮到了现在的街道……
时空旅行中她们失去大部分记忆,忆起朝夕相处的伙伴也记不清面容,只留下对背信弃义之人的怨恨和绝望之情,身为雾气无法控制自己的扩散,试图想要倾诉经历的事情总在交流前被抢先击溃,心灰意冷无可奈何之下,她们走上破坏的道路。
“我总觉得你很熟悉……或许你像我曾经的哪位同伴呢?”她嗓音里有种少女的天真,Alec心生怜惜,大抵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,却要遭受这样的经历,他想好好看看Bianca的样子,发现她逐渐能凝成人形的烟雾。
“和你这样说话,我似乎就能好上很多,你愿意听听我同伴们的故事吗?”Alec义不容辞。
Bianca在接下来的几天内带着不同的黑雾来到他的窗前,熟悉后Alec通过颗粒和浓重程度分辨她们彼此的样子,无论是出于责任感还是怜悯之情,他决心在这崩坏的世界里拯救来自未来的魔法少女们,哪怕只是为了,□□□的幸福……头又开始痛了。
黑雾们体恤地绕着他打转,就像小狗用舌头舔舐主人的脸,只不过中间隔上一层玻璃屏障,
只要被记住的执念实现,她们那种自己无法控制的破坏力似乎就能减弱,Alec曾试着开窗伸出右手检验她们目前的威力,被雾气凝成的少女严厉训斥。
少女们自述为了政府和国家鞠躬尽瘁,最后却被无情的抛弃的悲惨,连死后留下的灵魂宝石都被当做动力投入研究,以致于无法轮回转世,只能成为在虚空中游荡的幽魂。没有归处的少女带来了毁灭和灾难,她们内心最真挚的祈愿却是被记住,只有留下名字才能证明自己先前的努力不是徒劳,只有被铭记才能填补那巨大的空虚,
Alec尝试架设起广播天线,向世界传播她们不为人知的故事——你们没能从这个世界上得到应有的回报和幸福,就由我来给予吧?
虽然自己只是没有天赋的人类,但若以全心全意地去爱着去相信失去了归宿的魔法少女,她们也定能感受到这份感情……我发誓,我会使你们的功绩和悲伤得以在历史上被铭记。
过去的记忆的丧失,使他更好地成为了承接魔法少女们怨念的容器,就像人为制造的黑洞,无论投入什么情感都会被吞噬,Alec渐渐地有了名气。暂时不甘心从世上离去的魔法少女,也会指引她们想要超脱的同伴前往Alec处得到安抚,畏惧黑雾的人类最初开始不敢接近他,直到Alec在街头接过绝望的母亲怀中的婴儿走出迷雾,而背后的黑影自觉的退开,这座城市逐渐成为类似避难所的存在。
和灾厄的交易并不是没有代价,Alec接下的少女们的共同委托——去向那位没有右手的执行官复仇。
Bianca还记得那位指挥官平时总是一袭蓝色披风,见到同伴受伤就扯下来充作包扎材料,无论怎么缝补总会变得破破烂烂。她聊到此处时流露几分柔情:“大家有过很好的日子。”随后又扭曲起来:“他到底为什么那么做!他最先处刑的对象,甚至是公认和他最为要好的挚友……”
或许那位指挥官正是因为珍视与友人间的情意,才特意将他放到第一个处刑,Alec这么想着,却没有说出口,他不愿给她们带来更多的苦恼。等找到真凶,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。